天色刚麻麻亮,三岁的小男孩巴特达来就被碰醒了。爸爸已不见踪影,妈妈正在帐篷中间的炉子上煮鹿奶,熊熊的木柴催出了浓浓的奶香。打扰他美梦的,是正在穿衣服的七岁的姐姐。巴特达来掀开盖在身上的鹿皮坐起来,等姐姐帮助自己穿好衣服,睡眼惺忪地走到门边,揭开鹿皮帘子走到帐篷外面。今天是爸爸和村里其他叔叔伯伯们一起骑马去山里打猎的日子,爸爸昨天告诉他要离开家好几个星期。将要这么久见不到爸爸,巴特达来不想错过送别的机会。
巴特达来家的锥形帐篷就搭建在美丽的库苏古尔湖西岸,这是一个位于蒙古国与俄罗斯接壤处的2760平方公里的大湖,四周是平均海拔2000米的群山,寒带针叶林。湖水清澈如镜,苍山披绿滴翠,被人们誉为“小瑞士”。自此往北三十公里就到了西伯利亚,冬天湖面封冻,运送燃料的载重卡车从西伯利亚开来,可以从冰面上穿行。巴特达来家和另外四十三户共约二百多人就住在这近十万平方公里的寒带针叶林里,居无定所,神龙不见首尾,过着世袭的原始游牧生活,以饲养驯鹿为生,被人们称为查坦人(Tsaatan)。
“Tsaatan”这个名字起源于单词“tsaa”,意为“驯鹿”;“tan”的意思是“属于”。Tsaatan人来自图瓦国,讲突厥语系的一种方言。在二次世界大战之后,图瓦国从蒙古独立出去并加入了前苏联,查坦人也曾被召回国定居。但世代驯鹿的查坦人热爱着故乡的浓密森林和丰美草甸,他们不惜长途跋涉翻山越岭,穿过边境回到这一地带,生活至今。如今除了部落里的老人,其余人都说蒙语了。
眼下是八月份,库苏古尔湖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热闹,从世界各地远道而来的游人越来越少。查坦人独特的印第安式鹿皮帐篷群和驯鹿群在整个夏季接受了无数游人的镜头洗礼,拍摄驯鹿需付费3000图每人次,为部落增添了不少收入。巴特达来的爸爸八月中去买了一辆二手的四驱大吉普,上周特地带着妈妈姐姐和他去了趟附近的查干努镇,买了一只电动毛绒玩具小狗,巴特达来现在每天晚上都要和姐姐玩会儿狗狗才肯睡觉。
湖边早晨的气温已经相当清冷。再过几天,第一场雪就要落下了。到时候,整个部落的族人都要迁徙到西边五十多公里外的森林里。因为只有那里才有驯鹿喜欢吃的冻土苔原带苔藓,外人若是没有本地向导,很容易就迷失在这一望无垠的浓密森林里。其实如果不是因为政府为了发展当地旅游业,请求他们每年夏季迁来湖区以增添当地的民族风情,他们才不愿意冒着每年都要死好几头驯鹿的风险这样长距离来回迁徙着。要知道,这些犄角虬张憨态可鞠的温顺驯鹿可是与他们世代相存的命根子。
前几天部落里有两只鹿无端端死了,怀疑是染了什么病菌,或是中毒死的。驯鹿产仔率低,一次怀胎八月只生一仔,偶尔会生两仔,所以鹿群规模扩大不易。蒙古政府曾承诺过要从图瓦进口一些驯鹿,却因为某些原因始终没兑现。没有驯鹿,就没有查坦人,每一只鹿的意外死亡,都会给查坦人的生存带来一份威胁。

巴特达来的爸爸正在十步开外自家的鹿群旁查看,家里的大狗无所事事地蹲在一旁,四处张望。爸爸很担心自家刚出生两月的驯鹿仔熬不过即将来临的长途迁徙,特地嘱咐姐姐这几天晚上少挤点鹿奶,让鹿妈妈多留些奶给小鹿。但若是不每天晚上挤奶的话,这些母鹿在个把星期之内就会完全野化。
巴特达来欢快地扑上去,爸爸双臂一捞就把他抱起来,顺势就放在一头老雄鹿光光的背上。这头驯鹿已经十四岁了,还是爷爷送给爸爸的礼物,异常温顺稳健。从上周起,巴特达来就在爸爸的帮助下学习骑鹿,眼下虽然还是不能独立驾御,但相信不出三四周,他就能够成为一名合格的骑手。七岁的姐姐现在已经能够自如地骑在木头鞍子上,如履平地,叫巴特达来羡慕不已,因为他总被带子牢牢实实地捆在鞍子上,动弹不得。
和爸爸嬉戏了一会儿,妈妈的早饭也准备好了。早餐很简单,热热的鹿奶和几块干鹿奶疙瘩,查坦人的吃穿用度几乎全来自于他们驯养的鹿群。骑的是鹿,住的是鹿皮蒙的帐篷,喝的是鹿奶,吃的鹿酪、鹿肉干。一般情况下,他们是不会轻易杀鹿吃肉的,除非那只驯鹿老的快死了,
很快就到了出发的时间。七十多岁的萨满巫师在头领帐篷旁的空地上跳起了祈福仪式“Boo”,她灵敏地边旋转边舞,不时还躺下去再跳起来,同时以惊人的力度敲着鼓点,召唤着山地间的精灵,保佑男人们此行丰收。
送走了爸爸,巴特达来有些闷闷不乐,不过很快就被姐姐逗得乐不可吱,在帐篷里铺的厚厚的熊皮上打起滚来。虽然挤奶的活都归姐姐干,但主要家务活还是全靠妈妈:照顾孩子,挖野菜摘野果,缝补冬天需要的保暖衣物。
巴特达来所在的部落里驯养了大概一百多头驯鹿,还有十几匹蒙古良种马。据初步统计,整个查坦人部落总共大概驯养有六百多头驯鹿。迁徙的时候,在鹿身架上木头鞍子,就可以驮人和物品,力量绝不输家畜。不同的是,它们却可以在一米多深的雪地行走自如。所以到了冬天,驯鹿便是查坦人的主要交通运输工具,而马匹及摩托车、越野车这些现代化交通工具就只能托付在查干努镇上。
接下来的数个星期,部落里就只剩妇女和孩子,以及一个留下来照管驯鹿、马匹和大家安全的叔叔。尽管只留了一个男人担任保卫工作,但人们都不太担心,因为每个帐篷门口都蹲着一条大狗,警惕地注视着周围动静。

白天,驯鹿群会被人们放到周围的林地去自由寻食,相对温吞的湖水,它们更喜欢喝冰冷的雪水。到了傍晚,营地的篝火被点燃,蒙古驯鹿通常被驯化得很好,它们喜欢烟气,经常自发地聚集在帐篷营地的篝火边,并不跑远。看起来似乎放牧驯鹿比牛羊更省事。
黄昏时分,是巴特达来最快乐的时光,他喜欢跟着姐姐去挤鹿奶。只要挤奶的手势方法正确,母鹿也会跟其他产奶家畜一样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主人把奶水挤到下面的铁皮奶桶里。姐姐从五岁时就开始挤奶,现在动作已经相当娴熟了。巴特达来扒着奶桶蹲在一旁,淌着哈喇子看姐姐干活,偶尔还偷偷用手指沾点还淌着热气的奶液吮到嘴里。
夜幕很快降临了,除了狗只偶尔的几声吠叫,营地显得静默无比。往常这个时候,是查坦人串门聊天玩牌唱歌的休闲时刻。帐篷不仅仅是饭厅和卧室,还是他们日常交际的主要场所,尤其是在外面天寒地冻滴水成冰的冬夜,大伙儿都聚在帐篷里,围着炉火谈天说地,有些叔叔阿姨兴致一来,还唱起优美的蒙古歌曲。温暖的火光和着悠扬的歌声,巴特达来最喜欢在这样的夜晚安然入睡。
今夜爸爸的缺席,使他连跟毛绒小狗玩的兴趣都没有了。巴特达来蔫蔫地趴在低矮的梳妆台前,就着蜡烛闪烁的光盯着自己在镜子里忽明忽暗的脸。妈妈在烛前细心地缝着爸爸的棉袍,姐姐今天帮妈妈干了不少家务活,已经累得倒头呼呼大睡了。
不经意间,远处传来一曲若隐若现的歌声,是蒙古民族独有的喉音艺术——呼麦,伴着凄迷的马头琴声悠扬响起,低沉的歌声带着忧伤,仿佛在唱着查坦人艰辛的一生和未卜的前程。巴特达来凝神听着,很快便眼皮发沉坠入梦乡,红扑扑的脸蛋儿上竟然露出淡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