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9月14日20：00，当飞机驾临塔吉克斯坦这片群山逶迤的褶皱大地时，我还没有从最初的激动中平静下来。
    
     四个小时前我还在乌鲁木齐机场忐忑不安地等待，因为我没有买到这趟飞机的机票。9月13日从喀什刚回到乌鲁木齐，就打了个电话给塔吉克航空代表处，他们告诉我机票已售完。而几天前在喀什打电话要订票时，代表处的人却说不用着急，可以过几天再定。
    
     其实我非常不想乘飞机过去。作为背包客，第一要领就是：节约。一般来讲，背包客们的时间都比较充裕。尤其是我，如果时间真是金钱的话，我会比盖茨还有钱。所以即使盘缠再充裕，也要尽量省着点花，这样可以走得更远时间更长。乘飞机是万万不得已的下策，一张机票钱足够我跑遍一个国家了。
    
     塔吉克斯坦虽然和中国相邻，却并没有开通陆路关口。据说这个早已在计划中，只不过塔方一再延误，从去年5月开通一直到现在，仍然没有动静，听说年底可能会开通。本来是计划完全走陆路，先从北疆的塔城过境到哈萨克斯坦，然后经乌兹别克斯坦到南端的塔吉克斯坦，再北上到吉尔吉斯斯坦从喀什入境，在中亚绕一个大圈回来，继续南疆的旅行。始于新疆，终于新疆。现在只能先从乌鲁木齐乘飞机出境，等到了塔吉克再申请中亚其它国家的签证，应该比在国内申请容易一些。
    
     当初在大使馆他们问我计划要旅行多少天时，我计算了一下，两周时间足够，并笃定认为怎么着都能搞定至少两个国家的签证，这样就可以走陆路，于是把签证生效期随意定在9月15日到9月29日，没料到最终只能乘飞机出境。从乌鲁木齐到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的航班是近年来刚开通的，只有每周日下午一班。今天是9月14号星期日，如果在乌鲁木齐等上7天，我的签证有效期就只剩一周左右了，时间太紧，没法去了。
    
     摆在面前有两大问题，一是没有机票，二是签证明日才生效。怎么办？暗暗懊恼自己的安排不当。无论如何我都得今日出境，否则只能取消大半行程。先去机场吧，兴许有机会呢。
    
     下午6点的航班，我2点钟就拖着行李过去了，想早点看看情形。
    
     乌鲁木齐机场的国际航站是一栋独立的小楼，在国内航站大楼的东侧。里边已经挤满了行色人等，大部分是中亚地区过来的商人，红发碧眼高鼻深目，大小行李堆积如山，叽里哇啦兴奋不已，少部分中国商人及留学生零散地站在角落里，看起来百无聊赖。打听清楚飞塔吉克的航班四点才开始检票，现在的乘客大部分是去莫斯科的。我背着大包挤过人群走出大门，招了辆摩的去五公里之外的街道上，吃了盘丁丁炒面，打会儿网络游戏，到四点钟才心急火燎往回赶。
    
     大厅里果然开始检票了，得依次通过三道关卡才能进到里面候机厅。第一道边防武警查验护照机票盖出境章，第二道机场工作柜台检票换登机牌办托运，第三道海关查验护照登记牌机场建设费检查行李搜身。
    
     我四下看了看，一个军官模样的中年高大壮实男子正四处巡视，吸了口气，上前用怯怯的神情问：“我有塔吉克的签证，可是没买着票。如果等下周日那班，我的签证期就快过期，没时间了。可不可以去检票处看看有没有人退票？”
    
     男人低头看了看我的签证，顿了顿，抬手指着一侧的通道跟我说：“你从那里进去看看，没票的话还从那里出来。”
    
     谢过之后赶紧走到侧通道，梳着两只小辫儿的漂亮武警女战士守在一侧。我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女孩子稍微有些犹豫。于是我指指军官男子对她说：“他叫我从你这边进去看看。”
    
     女孩子直起脖子望瞭望，很快对我：“好吧，先你过去吧，记得回来从我这边走哦！”
    
     一丝丝喜悦涌上嘴角，太好了，第一步成功了。我冲她微笑，谢谢她的通融。她也回笑，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
    
     出了第一道关卡，看见一堆中亚人乱哄哄地趴在中间的柜台前，有些人甚至站到柜台旁的行李传输带上。我走到相邻的清闲柜台上问工作人员在哪里换票，她指指旁边。我踮了踮脚，从人堆儿缝里瞅见柜台里站着两个年轻男女正手忙脚乱地招呼着，种族国籍不明。索性放下背包，站在一旁。
   
     那批乘客叽叽喳喳窜上跳下折腾半天，终于成功地把一大堆行李放上传输带，然后又推着一大堆行李转向第三道关卡。我刚才等待的时候已经打听清楚，那个年轻男子就是塔吉克航空代表处的工作人员，先前订票的电话就是他接的，叫埃尔肯。我走到柜台跟前，开口问他：“埃尔肯，今天有人退票或者改期吗？”
    
     他抬眼看看我：“票都卖完了，你坐下周的吧。”
    
     “可我的签证一共才14天，如果下周走，就只剩几天有效期了。”
    
     “可是，”他无可奈何地说：“这班飞机的票全部都卖完了。”
    
     我抿抿嘴没说话，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他回头跟身旁的女孩低声交谈了几句，又低下头看看柜台上的表格，拿圆珠笔顿了顿，抬头对我说：“你先在这里等等，看看待会儿有没有办法。”
    
     于是我又站回侧面，看着乘客陆陆续续来换登记牌托运行李。大约快5点了，一位身着飞行员制服的男子来到柜台边。埃尔肯跟他聊了几句，招手叫我过去。
    
     走到跟前，制服男人问我要护照：“Passport？塔吉克？”
    
     “是啊，是啊！”我点点头，用俄语回答，把护照翻到塔吉克签证那一页递给他。
    
     他前后翻了翻护照，从怀里掏出一本空白机票，填上相应栏目，票价228美金，和其它人一样。哇，就这么轻易！我赶紧将250美金递过去，他把票撕给我，找了22美金。
    
     这么简单就搞定了，我激动地迭声感谢他和埃尔肯。将手写的机票递给年轻女孩，换得一张登记牌，把大背包托运了，背着摄影包去第三道关卡。
    
     排在队伍中快过关时，才想起还没买机场建设费。瞧我，兴奋成这样。去买了回来，递上所有材料。高高柜台里的男人看了看，又递回来说：“你怎么还没签章呢？”呀！忘了给护照盖章了。
    
     拍拍脑袋，回到第一道关卡主通道，把机票和护照从玻璃窗下的小缝递进办公室，安心地等候。不一会儿我的材料被退出来，那人告诉我：“你的签证还没生效。”
    
     “可是……”我正企图分辩，一个军官模样的女警察走过来，把我带回最初的大厅。“谁让你进去的？”她很生气地责问我。
    
     “先前我没买着票，所以我请求先进去看看可不可以补到票，然后……”我小心跟她解释，她打断我的话，继续追问：“谁放你进去的？哪个通道？……签证期还没生效你就不能离开，回去，回去！”她冷冰冰地说。
    
     天啦，我的行李都已经托运进去了，票也买好了，等我到达出关时只过一两个小时就生效了，她居然说不准我进去。“行李一会儿叫人给你拿出来……”，她生硬地告诉我，话还没讲完，就被一个戴眼镜的精瘦男子打断，那人操着南方口音苦口央求她：“同志，同志！这次招标对我们公司真的很重要，请你通融通融吧，你看我这邀请函介绍信招标书都齐全啊。”
    
     革命女同志转身去同那人理论，把我丢在原地。怎么办，我心急如焚。万事俱备，她却来这么临门一脚，“吧嗒”就把我给踢出来了。不行，无论如何也要尽力争取，我腆着脸皮，继续求情。
    
     “你的情况跟她不一样，人家好歹还有签证，你什么都没有！”革命女同志简短有力地结束与眼镜男的对话，准备离开。
    
     “怎么能这样呢？”我急了，眼泪哗啦一下子就流出来了，“我只不过是去那边旅行，又不是叛逃。”我的声音高了几度，一些人被我们吸引过来，远远地看着，“签证几个小时以后就生效了。何况这个有效期是申请签证时自己定的，当时我不知道这班飞机只有周末才有。如果下周才能走，我的签证几乎就要失效了。”
    
     被我这样一嚷，她停在原地，冷冷地盯着我。
    
     我越说越气，怒不可遏，声泪俱下地控诉：“我只不过出去旅游而已。为什么总是自己人先给自己气受呢？我们到底是不是同胞？”
    
     我们的阵仗惊动了先前给我指路的壮实警官，他走过来问事故缘由。革命女同志死抠着签证没生效的理由。那位警官把我的护照拿过去，仔细看了看签证，又把前后其它签证翻了翻。
    
     我一肚子委屈，想起先前签证时的种种艰难，想起此时急转直下的情势，哭得稀里哗啦，大有昏天黑地之势。
    
     “好了，别哭了。”男警官安慰我。“就哭，你们欺负我！！！”我不依不饶。“我们哪有欺负你？”虽然泪眼中看不清他的面目，但可以料想他此刻多半是哭笑不得的表情。“你们欺负我！！！”我重复一遍，继续哭。
    
     “好吧，”终于听见革命女同志的声音，“今天你可以走，但你必须写个保证书，声明如果在国外被遣返，后果自负。”
    
     “写就写！”以我过去的经验，签证早晚一天根本没人在乎，又不是偷渡，鬼才遣返你。更何况等我到那边时就只差一两个小时生效，大不了等等再出关。
    
    抹干净眼泪，和革命女同志一起回到关口，写了保证书，填了出境卡，同时递进去，很快就得到出境章。
    
    之后顺利通过第三道关卡，直接走进候机厅的卫生间去缓和情绪。我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哭得红肿的眼泡，一时唏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