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衣着简陋,席地而坐,身边倒放着几把铁锹钉镐钢钎之类的工具,看样子是本地农民。
我走过去打个招呼,他们见我只是游客,便放松了戒备心理,很快轻松交谈起来。
原来这四个人是姻亲,矮矮胖胖说话慢条斯理的叫热杰甫,高大黑壮的扎衣提是热杰甫的姐夫,瘦小精干油嘴滑舌的吴纳英是热杰甫的妹夫,年纪最大瘦黑内向的阿卜杜拉是扎衣提的姐夫。他们今天刚来这里准备盗挖硅化木。吴纳英看去完全象个汉人,爱嬉皮笑脸,他以前曾在此挖过两次硅化木,卖得些钱,算是老手了,所以算此次行动的领队;热杰甫长像似汉人,但皮肤雪白,年轻时一直在外游荡,还在五台山跟和尚们住过一个月,三十五六了,刚结婚一年,说话实在,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扎衣提是典型的维族人模样,看来不常干力气活,身壮肚凸,上穿黑衬衣,下着灰西裤,脚蹬皮凉鞋,若不是身上沾了些泥土,看去倒有些象个生意人;阿卜杜拉汉语很差,讲起来我很难听懂,干起活儿来最为勤快卖力,人显得老实本分,维族歌唱得棒,却是港台歌迷,老要我唱粤语歌,我一唱他就乐不可支手舞足蹈。
为了这个“项目”,他们还特地准备了两辆车,带齐了工具、被絮、食品和水桶。吴纳英开了辆细胳膊细腿儿的小农用车,走起来车屁股直冒浓烟,机油烧得厉害。扎衣提开了辆刚花三千八买的BJ-212型老式吉普车,唯一保留的功能就是引擎动力。主油箱早破了,用的是副驾驶座下只能装二十升的辅助油箱,似乎总拧不紧油箱盖,一发动车,车厢里的汽油味熏得眼睛都睁不开。暖气开关也坏掉了,没法关掉,多热的天暖气片都照烘不误。这样两辆车居然敢在戈壁滩上钻来钻去,我不知是该佩服车还是佩服人。
这一带方圆百公里硅化木众多。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在奇台发现首批硅化木以来,硅化木的观赏与收藏价值已被社会认可,其价格在不断上涨。盗挖一次硅化木其成本极低,获利少则数千元,多则数万元,甚至10余万元。那种表皮完好,内质暗红半透明已经玛瑙化的硅化木,只要几十公分就可卖得几万元,而不是红心的普通完整硅化木也可卖得好几千。还有些买家来自港台和东南亚一带,他们把这种硅化木片解成板材做成骨灰盒,一只可卖到几十万,在当地销路相当好。有需求就有市场,巨额利润的驱使,自然引来众多盗木者。再加上法律法规的滞后和软弱,坐使盗挖风愈演愈烈。
据说夜晚在魔鬼城听风会是难忘的经历,同时也想了解这群盗木者的活动,征得这四人的同意,我决定在那里停留一夜。吴纳英说第二日有人回去,可以顺便把我带回去。
遣走了桑塔那,和四个维族盗木人待在一起,我有种把自己放逐的悲壮感。来新疆之前,有不少朋友都善意地提醒我说部分维族人对汉人满怀敌意,我总开玩笑说自己是土家族,算不得汉人,不属于大民族主义仇视之列。如今在这孤立无援荒无人烟的沙漠和初次相识的他们共处一夜,会不会有危险发生?
晚九点,夕阳仍旧吊儿郎当挂在地平线上,吐一地血红在魔鬼城山上,在杂乱破败的魔鬼城里投下些诡异莫名的光影。阴阴的风从不知名的角落慢慢刮起,相互碰撞交缠,似乎在悄悄谋划什么诡计。白日的高温开始回落,沁出一丝丝寒意。
吴纳英和扎衣提决定把车从魔鬼城前面挪到后面山坳里藏起来。因为有时候林业警察会开车四处巡查,抓到盗木的车立即没收。不过,眼下两辆车都陷在沙地里动弹不得,这里的地表本有一层薄薄的黑色岩层,但早被来往车辆碾得无影无踪,露出严重沙化疏松容易陷落的下层。
热杰甫和阿卜杜拉不知去哪个旮旯挖硅化木了,就剩我们三人在此。还好工具齐备,用铁锹将车轮前方挖出条斜槽,垫上木板和灌木枝,一阵折腾,先把212吉普车救出了沦陷区。再用212拖拽陷在另一边的小农用车,倒霉的是,本已逃脱陷坑,吴纳英不知何故又一阵急倒车,刹车不及,陷到后面一条沟里去了。这回无论怎么折腾,直到天完全黑透了也没来能把车拖出来。我们全都推得一身土,饥寒交迫。大家商议,索性就在这里过一夜。
其实相比后来,今天这点小问题简直是小菜一碟,不值一提。如果我能预知这辆212吉普车对我的折磨,打死我也会再靠近它了。
从车上取下铝锅和炊壶,盛了些清水、带上挂面和调料,我跟他们在魔鬼城里绕来绕去,找到那两人挖硅化木的现场。他们已经歇下没挖了,在旁边就地砌灶烧了壶茶,慢条斯理喝着。我实在喝不惯这种放了盐的砖茶,尝起来象搁了好几个月的馊水。于是和吴纳英去四周捡了些枯枝,扎衣提烧水做饭。
别看就在荒郊野地煮一锅挂面,扎衣提居然费了不少心思。先煮好切好西红柿青椒洋葱土豆煮一大锅汤,再下挂面进去。煮熟盛碗之前还放了一大勺带着碎羊肉的羊油。不知是真做的好吃,还是饿得太厉害,那顿面真是让我记忆犹新。
吃完晚饭,大家围在火堆旁天南地北胡扯一通。到夜深12点左右,人困马乏,准备休息。戈壁滩上常能看到一些杯口大小的洞穴,不知是蛇还是鼠穴,或者是二者皆有。席地而睡,实在不放心。看来大家是心有戚戚焉,一致决定回车上睡。
一共就两辆车,吴纳英的小货车有个不太宽敞的露天车斗,热杰甫和阿卜杜拉就在那里裹着毛毡和被子睡。吴纳英是驾驶员,自然就睡驾驶舱了。我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被安排睡在最舒服的地方——吉普车的后排座位。四门一闭,打开自己的睡袋,钻进去睡,又暖和又安全。把后座的整块靠背卸下铺到前排,勉强阻隔一下杵在中间硌人的排档。扎衣提就合衣蜷缩着长腿艰难地躺在那上面。
扎衣提刚躺下一会儿就开始呼噜,若搁在平常,我肯定难以入睡。大约是白天累坏了,半个多小时后,我也渐渐入睡。后半夜四点,外面狂风大作惊醒了我。
这风势果然厉害,飞沙走石,整个魔鬼城一片鬼哭狼嚎。如千军疾驰,万马嘶鸣,似狗吠狼嚎,凄厉惨恻;有的声如洪钟,若惊若喝;有的细如妇泣,悲悲凄凄;时如怒声嘶吼,穿心裂肺;时如阴森冷哼,闻之胆寒。狂风在岩石空隙中肆意穿越,发出震撼人心的怪叫,有时还夹着沙石冲过来,狠狠地摔在车门上,劈啪作响。真想不到白天看上去平静温顺的魔鬼城到夜间有如此狂野疯魔歇斯底里,确实让人如置身魔域。
多亏我睡在车里,还有丝棉睡袋的双重保护,勉强能够维持隔岸观火的轻松。不知那两个睡在外面的有多艰苦。总之第二日扎衣提抱怨说他半夜冻得簌簌发抖,几乎感冒。
在风声摔打中熬过两个小时,快天亮时却睡着了。起床后才发觉,太阳已经老高。其他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就剩吴纳英在原地倒腾车,大概哪儿又出毛病了。我跟他打声招呼,带上水壶和指南针,跑回碎石滩捡玛瑙。
八月初的上午时分,晴空万里,风和日丽,戈壁上的气温不太热不太冷刚刚好,空气清新澄澈能见度极高,这样的舒适的环境,漫步在玛瑙滩上,真是心旷神怡啊,哈,哈!一个人走在滩上慢条斯理搜集玛瑙,或得意洋洋,或煞有介事,或吊儿郎当,或嬉笑无常,放肆之态,无出其右。其实乐则乐矣,还是暗藏遗憾,希望有朋友来和我分享这喜悦,独乐乐不若与众乐乐嘛。虽然我每次出行都很想找个伴,可总是没有合适的人选,要么没这么多时间,要么目的大不相同,要么有心无力,到最终总是只有我孤身一人出发。悲哀啊,放眼四望,世人熙熙攘攘,竟无一人作合。不过我不曾气馁,总会找到合适的伴侣相随的。纵或许此刻我们仍天各一方,但山水有相逢,我的机会永远为之而开。
有了充足的时间,今天采集玛瑙,眼光挑剔了许多。形状不美不挑,颜色不艳不要,透明度不好不捡,光泽不莹润不取,饶是这样,两三个小时下来,我也捡了沉甸甸的一大袋。尝试着往更远处搜去,却发现玛瑙就集中在这几百平米之内的山丘顶部,好象被人故意撒上去的,又好象是从山丘内里喷出来的。其他地方,除了没有玛瑙,碎石子儿和地形却跟此处一模一样。看来玛瑙本是埋在这一片沉积岩中,因为风化水蚀,表皮的岩层泥沙都被剥去冲走,这些就悉数显露出来。
根据这一带的地质特征,硅化木和恐龙化石及各种古生物化石众多,遥想一亿五千万年前的当时,这一带全是茂密的森林,生满高大参天的松柏、苏铁、银杏等古乔木和葱郁的古蕨类植物,清澈的河水在林间蜿蜒流淌,一汪汪大小湖泊及飞瀑如珍珠般点缀其中。森林里栖息繁衍着种类繁多的恐龙,有体形庞大却温顺的奇台天山龙和马门溪龙,也有壮硕凶残的鸭嘴兽脚类霸五龙,还有脊背如扇的剑龙和在天空自由滑翔的翼龙以及其他远古动物。龙鸣昂扬,百兽欢腾,这里是一片动物的天堂。沧海桑田,世事变幻无常,转瞬亿年,这里只剩一片荒芜的戈壁焦土。时光的力量如此庞巨,谁能料到百万年之后,我们代代休养生息的家园又会变成什么模样呢?
时光真是快如飞梭,“刷”的一下就到中午了。我正打算回去,却见来路的山头上冒出两个人。原来是热杰甫和阿卜杜拉寻我来了。昨天他们擦黑挖到一半的那棵硅化木已经风化了,所以准备去别处再挖。另外两个已经将车开到魔鬼城后面去了,留下热杰甫和阿卜杜拉一路走来找我同去。我们沿着山脊往东走,离公路越来越远,到了一处更荒的山丘,连石子儿都没什么了,地表全是发泡的黄土,稀松难行。翻过这个山头,吴纳英跟扎衣提正在陡峭的半山坡上卖力挖着。
山坡的坡度约有六十多度,布满如雪般疏松的黄土,脚一踩陷下去二三十厘米。这棵硅化木只露出一小角,剩下的全都死死嵌在山体的砂岩中。它的表皮呈灰黑色,木本质化石呈浅灰色半透明状,估计整体直径大约四十厘米左右,长度会有十几米。真不知他们怎么是发现藏得这么深的地方,比起专司打洞的土拨鼠也不遑多让啊。四人轮起十字镐和钢钎,轮流挖掘,因为站立不便,而且砂岩层十分坚固,挖掘进度很慢。
我蹲在上边看了半个多小时,他们还是只挖开了两三厘米。日头晒得我口干舌燥,我便径自走回车旁。在地上支了几块砂岩搭个简易的土灶,捡了些干枯的树枝来烧壶开水。水还没烧开,这四人却都回来了。
吴纳英告诉我说那棵木化石风化了,得重新去别处找。就二十四小时之内,这片魔鬼城区域已经他们刨开了两处,挖得七零八落,本来埋藏好好的硅化木也被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可以想象,不久之后,它们将被风化殆尽,无从溯形了。
简单填了些食物,我们辗转十几公里到硅化木园所在山的背后。
吴纳英告诉我,在硅化木园中展示的古森林化石硅化木,大部分是自然裸露于荒漠地表,风化严重,一触即碎,在黑市上是不值钱的。经过几年来盗木者“精心筛选”,裸露于地表的“值钱硅化木”所剩无几,人们就开始向下深挖。别看地表是蓬松的沙石黄土,十几公分以下皆是坚硬的砂岩,硅化木埋藏在这下面,十分不易挖开,是个非常累人的力气活。现在,他们就要去硅化木园后山的地底下找找看。
把车藏在隐蔽的河床弯处,我们上山朝南走。这一块地形跟魔鬼城完全不同,说是山,相对高度顶多十米,山顶平坦开阔仿若平原,方圆几十公里全是青灰碎石,土质疏松,有些很小的洞口斜斜开在地面,大概是老鼠或野兔的家。在山区行走的人对“望山跑死马”很有体会,看似很近的地方跑上几天也到不了。而在这样的荒原走路,即使看起来是目力不及的远处,也就一会儿工夫到了,又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体验啊。
大约走了两三公里,平地上出现了很多大大小小的洞,十分“壮观”。这些可不再是野生动物的洞穴了,一看就知道只有人才弄得出这样的“杰作”。盗木者如同鼹鼠一样在平原上打出无数个硕大的洞,风化的硅化木碎片被抛撒得四处皆是,凌乱狼籍。有的洞深达七八米,有的洞浅浅长长。高高的土堆卧在洞旁,红色的土质还很湿润。仔细观察,凡是巨株硅化木的四周,都被挖得一塌糊涂。即使裸露出的一截看起来已经完全风化,也有人从另一端估摸着距离挖下去,妄图找到没被风化的部分,最终挖开后发现没可能才放弃。
吴纳英带着我们在这片狼籍的园子里乱转,希望能从别人挖剩的坑里找出些可挖价值。他们不需要挖太大太粗的硅化木,没法弄走,直径二三十厘米、三四米长就够了,每棵卖得几千元,这一趟打算挖上五六棵卖个几万块。挨着一处处看,遗留下来的全都是一两米粗几十米长的巨大硅化木,周遭也都挖得乱七八糟。
这就是我们如何对待地球数亿年来给我们留下的不可多得的宝贵财富?
有关部门号称为了保护硅化木,在这里斥了巨资,建了座方圆11.64平方公里的硅化木园,这样的保护,对方圆近百公里的硅化木群究竟有多大作用?在硅化木园,我看到的只有简易的入口和收售票房,巨资都用来干什么去了?让人不得不怀疑,他们究竟是为了保护硅化木还只是把它当作了摇钱树?
面对日益猖獗的盗挖硅化木活动,相关法规表现得却那么软弱无力。破坏、盗挖、倒卖硅化木者不需要负担任何刑事责任,仅有一部不合时宜的地方性法规约束,根本起不到实际作用。以致于据说现在盗挖者被抓后只是没收实物。更有甚者,还有些执法者居然把没收的硅化木转手倒卖出去谋求私利。
在高额利益的驱使下,越来越多的人加入盗挖、收购和倒卖硅化木的大军中。沉睡亿年的亘古荒漠,已被破坏得满目创痍,惨不忍睹。眼前亲见的狼籍不堪的盗挖现场,让人不得不为沉睡了硅化木的前途深深忧虑。据说将来政府要在这里建立一座国家地质公园,不知建成以后,是不是只能象圆明园一样,留一堆废墟的废墟给后人空自凭吊?
在硅化木园后山转悠时,我还碰见过一二十个盗挖者,都是当地农民,维族居多,年纪最大的有六七十岁了。那个老爷爷初见我过来,还以为是记者突击采访,吓得躲进坑道里。直到吴纳英跟他们打招呼,知道我只是个普通游客,才犹犹豫豫出来,继续挥镐奋战。转到夕阳西下,天色渐暗,我们查探过几十个坑,一无所获。
沿路闲谈时,听他们提到北边的红柳沟附近有水晶矿,出过不少怀抱粗的茶色水晶。我又心生羡慕,想去亲见一番。
吴纳英提议说让他姐夫扎衣提开车送我去看看,反正他们挖了一两天一无所获,而且扎衣提也疲惫得不想再挖了。从这里过去还有一百多公里,汽油肯定不够用。于是商量好,我同扎衣提返回南面补充汽油和清水,同时给捎回些食物莫合烟等补给。
